攝影師沈重記錄一位10歲男孩從患癌到安樂死的全過程

(來源 美國中文網

這是一個美國10歲男孩的影像故事,很短也很沉重。

這名叫德里克男孩患有癌症,在與病魔鬥爭了2年後,他和家人終於抵抗不住病痛的折磨,選擇安樂死。美國攝影師雷內拜爾在兩年的時間裡,一直作為一個旁觀者來記錄德里克一家的點點滴滴,這些影像作品也得以使我們看到了人類在病魔面前的堅強與無奈。

10歲的德里克,瘦高個,喜歡踮著腳走路,喜歡穿寬短褲、運動鞋,喜歡玩星際大戰,喜歡和哥哥們開善意的小玩笑,喜歡做鬼臉逗妹妹開心……所有10歲孩子喜歡的東西,他都喜歡。

也是在那一年,德里克被確診為「成神經細胞瘤」。之後,他必須面對癌症、化療、放療、骨髓穿刺……還有,死亡。他的笑容漸漸少去。畢竟,10歲,那還只是一個在父母面前撒嬌、跟夥伴們盡情玩耍的年齡。身為單親媽媽,辛迪能做的,就是在兒子麵前表現得勇敢而樂觀。

為了讓兒子能夠得到最好的照顧,她放棄了自己的美甲沙龍,把5歲的小女兒寄養到親友家,全身心地投入到兒子的治療之中來。德里克痛苦難耐的時候,她會給他做頭部按摩,舒緩情緒;德里克進手術室前,她一路護送,不停鼓勵。

除了日常的護理,辛迪四處奔走,聯繫各方名人和志願者來給兒子打氣加油。NBA球星克里斯韋伯邀請德里克去玩高爾夫球,這是他生平第一次。在哥哥和好朋友的陪伴下,他也第一次住進了酒店,度過了難忘而美好的時光。可快樂是短暫的。隨著進出醫院的次數逐漸增多,德里克發脾氣的次數也變得越來越頻繁。

醫院放療診室裡,醫生們控制著放療儀器,試圖用放射線抑制正在變大的腫瘤,瘦小的德里克有些僵硬地躺著,肚子上插滿了白色導管,當紅色的放射線照射他的腹部時,他只得緊抿嘴唇、強忍胃部翻江倒海般的疼痛。每次放療結束,德里克都無聲地啜泣:「我為什麼要忍受這一切,媽媽?」可生氣、發火、抱怨,都無濟於事,病痛并沒有因為這種種的不快減少半分。

醫生說,癌細胞已侵入德里克的骨髓和內臟,要活下去的希望十分渺茫。專家打算在德里克大腿骨的位置,把健康的干細胞注入身體,但前提是其他抗癌手段要同時進行,這樣,德里克的體內才會生長出健康的骨髓。化療、放療、骨髓穿刺,一樣一樣的醫療難關,他都得咬緊牙關忍下來。

對於成神經細胞瘤,找到可以配對的造血幹細胞機率相當小,可腹腔手術過後,醫生還是馬不停蹄地進行著一次又一次的骨髓穿刺,他們認真地抽取、認真地匹配,德里克和辛迪一次又一次艱難地配合。

畢竟只是10歲的孩子,骨髓穿刺刻骨的疼痛過後,德里克都不肯坐輪椅,要媽媽抱著上車。
「為何讓他們對我做這些事,媽媽?」
德里克一遍遍地問辛迪:「這都是你的錯。我恨你,你根本不關心我的想法!」
德里克甚至威脅說「要報警」,他要告訴警察:媽媽虐待他。
辛迪內心如骨髓穿刺般疼痛,她只會一遍遍地安慰兒子:「我在盡我所能,但你得幫我,這也是幫你自己……」

在一次等待骨髓穿刺的空當,為了讓兒子能夠輕鬆一點,辛迪乾脆利落地甩掉腳上的鞋子,在加州大學戴維斯校區醫院的走廊裡,將德里克放在輪椅上,光著腳推著他來回跑。車子越跑越快,越跑越快,漸漸地,德里克臉上浮現出笑容,他笑著、叫著,雙手比劃出大大的V字。在這一場幾乎沒有勝算的角逐中,第一次,他露出了星光閃現般的一點點快樂和信心。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醫生告訴辛迪:即使德里克配合治療,幹細胞移植也無法保證能挽救他的生命。移植後稍有意外,遭到感染,後果都是致命的。她的兒子在醫院裡進進出出已經沒有什麼意義。

醫院建議辛迪聯繫社會臨終關懷服務組織,提高德里克走完人生最後一程的質量。辛迪的心一下子跌進深淵,幾個月的奔波、勞累,只因為有一個希望,就是為了乾細胞移植。而現在,最後的希望也失去了。她默默地把德里克帶回家。雖然早有預感,但這樣的結果,還是來得太突然。

轉眼,德里克11歲了。11歲,生命還沒有真正開始,而他所面臨的,是越來越多的最後一次。德里克希望自己能夠開著車四處兜風,這個願望,他對媽媽說了好多遍。辛迪知道,德里克已經時日無多了。她破例讓德里克坐在自己的腿上開著車在家附近的街上來來回回跑了好幾趟。看著德里克欣喜若狂的樣子,辛迪心裡滿是辛酸,孩子還能有多少時間呢?

12歲時,癌細胞已經蔓延到德里克的左眼,形成了一個怎麼弄都消不掉的黑眼圈,看著自己的怪模樣,他又害怕又難過。辛迪為兒子帶來他所喜歡的餐廳員工的祝福卡片貼在床頭,還為兒子帶來鮮花。她一遍又一遍地讀自己為他寫的信,告訴他有多勇敢,她整晚守在兒子床邊。臨終關懷的員工們也被他們感動,在他們的衣服上貼上笑臉為他們打氣。

即使很不想接受「死亡」這個殘酷的事實,辛迪還是悄悄地為兒子準備了一套壽衣,同時尋求親友的幫助,籌備葬禮。或許是迴光返照吧,德里克的精神好了一些,辛迪幫助極度痛苦的兒子在出租屋裡走了幾圈。腹部腫瘤已擴散,而腦內又生長了另一個腫瘤,德里克每做一個動作都顯得那麼吃力。德里克最後一次用自己的雙腳走路。

德里克最喜歡的事情之一就是泡泡浴。有時候,辛迪會點起香熏蠟燭,放點音樂,和德里克說說話,安撫他的暴躁情緒。儘管腹部因為腫瘤長大,隆起了很多,他還是很喜歡泡泡浴;辛迪也只好藉著泡澡的機會,乘機餵他吃點藥。德里克洗了最後一次泡泡浴。


總在家裡待著是憋悶的,辛迪想帶德里克出門走走,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她把兒子放在輪椅上,帶著裝好藥物的小冰箱,來到購物中心前面的草地上,德里克在陽光下像嬰兒一樣舒展著身體,安詳自在地躺著。德里克最後一次擁抱這世界的土地。


經過幾天歇斯底里的嘶喊,病床上的德里克已經虛弱得一動也不動。他睜著已經失明的眼睛說:「媽媽,我愛你,請終止我的痛苦吧,讓我死吧!」
在醫生的勸說下,終於,辛迪顫抖著手,在安樂死協議書上簽了名。德里克除了微弱的呼吸,已然了無生氣。最後的時間已經到了,臨終醫師已經準備好鎮靜劑,德里克要永遠安睡了。準備拔出他身上的生理鹽水導管時,辛迪的內心鬥爭了很久,她忍住淚,說道:「我打心底知道,我已經盡力了。」

醫生把藥劑注入德里克體內。這時,辛迪突然像抱嬰兒那樣抱起德里克,用自己的身體感受著他漸漸消失的生命。在親友的環繞下,辛迪抱著注射了鎮靜劑的德里克坐在安樂椅上,她指著一張CD對大兒子說:「放第14首歌曲———《因為我們相信》。」

德里克正在離去。辛迪泣不成聲,親吻著兒子的額頭,搖晃著懷裡的兒子,隨著盲人歌手安德烈波切利一起柔聲唱起:「每個人生命中,都有那麼一天,我們獨自離開,奔向那光明未來……」
7個小時後,德里克在媽媽的懷裡離開了人世。
在葬禮上,辛迪對兒子說:「你會永遠在媽媽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