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悲與悲涼的,夢想

■三少四壯集 ◎季季  (20040804)

梁實秋先生學識淵博,有妙筆又有妙語,與他聊天是一種享受。我們去他家訪問那天,徐世棠向他稟告將搬新家。梁先生問︰搬到哪兒?徐世棠答︰搬到萬芳社區。梁先生又問︰萬芳社區在哪兒?徐世棠答︰在木柵動物園的旁邊。「哦,」梁先生半瞇著眼睛睨著徐世棠,提高聲調問道︰「不是在動物園的裡邊?」說完兩人相視而笑。梁先生的散文,就如這幾句對白,簡潔,幽默,讓人難忘。

梁先生曾說,「文學的紀律是內在的節制」,從《雅舍小品》到《雅舍散文》,他都依循這個理念,無論寫人,寫景,寫動物或寫花草飲食,總要「多加剪裁,避免枝蔓」,因而文體挺拔,文氣暢達,豐饒有味。那天我向他請益一些散文的問題後,梁先生突然對我說︰「我這輩子,什麼文章都寫過,就是沒像妳一樣寫小說!其實我一直也想寫一部小說,書名都想好了,就叫《女僕列傳》,但是只能想不能寫啊!怕那些傳主看了傷心!」

梁先生與第一任夫人程季淑育有三個孩子,一九四九年來台灣時,長女文茜、獨子文騏都未能隨行,只有么女文薔陪在身邊。一九五八年文薔赴美留學,夫妻倆年近花甲;「家裡請的女僕,就像我們的女兒,每一個都跟我們很親。」梁先生說,那些女僕,大多來自鄉村,讀書不多;在他家工作幾年就回去結婚,前後請過五、六個。她們談戀愛,相親,跟男朋友約會、吵架,或與家裡人為了嫁妝鬧意見,甚至結婚後與丈夫吵架或與婆婆不合,都會找他們訴說心事:「有的哭哭啼啼,有的怒氣衝天,我們就給她分析分析,出一點兒意見,說幾句勸慰的話。有時候男方找上門來,我們還得做調人呢!」女僕的外貌談吐個性不同,境遇也各異,「都是很好的小說題材,但她們都還在,怎麼能寫?」梁先生最後笑道︰「總不能為了自己要寫小說而賭咒她們比我先死啊!」他的笑裡有一絲遺憾,卻也飽含著慈悲和疼惜。

後來聊到師母,梁先生提到了第三個夢想。當時韓菁清不在家。梁先生說,一九七二年五月他與夫人赴西雅圖,住在文薔家養老,也想託人在大陸打聽文茜文騏的下落。七四年四月底,他倆去買菜,市場門口的梯子突然倒下,夫人竟被擊中,意外去世了。他悲不能抑,四個月奮筆疾書,完成近十二萬字的《槐園夢憶》,記述他們從初見到死別的五十年情緣。其中提到在西雅圖安頓後,夫人對他說︰「我們已經偕老,沒有遺憾,但願有一天我們能夠口裡喊著『一、二、三』,然後一起同時死去。」梁先生嘆說,這種奢望,人間難有,而「逝者已矣,生者不能無悲」,惟有期望百年之後長相伴;「所以在槐園她的墓旁,預留了一塊自己的地。但是生命裡的事真是難料,期望到底落空了!」

那年秋末,他返台處理《槐園夢憶》出版事宜,十一月底認識了三○年代的「上海歌后」韓菁清。梁先生說,夫人去世後,他的內心非常空虛,決定再娶韓菁清,親友大多不諒解;「我理解他們的心情,但他們不了解孤獨老人的寂寞!」他說,親情友情固然珍貴,「但男女之情是沒法取代的!這十多年來,幸而有菁清陪伴;百年以後,我們也還要長相伴。」

一九八七年十一月十八日下午,梁先生的喪禮之後,我們一隊親友從民權東路送他到淡水北海墓園。微雨近黃昏,天色陰沉,黃土一鏟一鏟伴著海風覆在梁先生的墓上。他的墓旁,留了一個空的穴位。

一九九四年八月,韓菁清去世。她沒有親生兒女,後事由娘家的晚輩料理。我在報上看到消息,說她安葬台北新店。

一個在西雅圖。一個在淡水。一個在新店。

浪漫的夢想,悲涼的結局。梁先生最後還是孤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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