骰子的命運

洪蘭【2006-01-21聯合副刊】

演化讓我們對自己有利的事記得很清楚,我們的祖先如果在某個地方採過甜的漿果,第二年會回到原地去採,因為在這邊曾經得過好處,所以大腦對生存有利的記憶會記得特別清楚……

報載日本駐大陸領事館的秘書落入中共情治人員設計的仙人跳,要他以情報來交換名譽,他因不願背叛國家,選擇了上吊。看了這則新聞很感慨,好好一個年輕人,因一時貪色,賠上了生命。其實如果我們及早教導孩子,人世間很多的不幸是可以避免的。

我父親是刑法教授,見過很多社會上形形色色的人,在所有犯罪行為中,他最痛恨勒索,因為勒索是無底洞,慢慢把人折磨死,他說勒索就像吸血蟲一樣,而且比吸血蟲還厲害,至死不休,繼續榨第二代。恫嚇是最容易使人掏錢的方式,人在恐懼之下,什麼錢都掏得出來,只求對方不要揭發過去不名譽的事情。很多謀殺案都是受害者忍無可忍之後,決定同歸於盡。父親說被恫嚇的日子是最難過的日子,每天坐立不安,寢食無心,不知何時會身敗名裂,所以年輕時切不可因為一時的貪財或貪色,落下把柄在別人手中,以後一輩子受制於人。他拿過年時玩的骰子告誡我們,以前的骰子是獸骨磨的,因為那時還沒有塑膠,他說中國人對骨頭一向很尊敬,但是一旦作為骰子,點上黑點染上顏色之後 (骰子有六點,除了一點是紅色,其餘是黑色),便被人拋來拋去,身不由己了。他說天下事,只要做了一定會有人知道,人的嘴是最不可靠的,人的心也是最貪的,做了壞事,一生就完了,就會像骰子一樣,被人玩弄了。有些人在要錢時,什麼樣的承諾都可以說得出來,白紙黑字的發誓,說什麼一定遠走高飛永不騷擾等等的誓言都沒有用,一旦錢用完了,就會立刻反悔;勒索者的話是絕對不可以相信的。後來讀了演化論,發現父親說的是有道理的,演化讓我們對自己有利的事記得很清楚,我們的祖先如果在某個地方採過甜的漿果,第二年會回到原地去採,因為在這邊曾經得過好處,所以大腦對生存有利的記憶會記得特別清楚。歹徒對有利可圖的事永遠不會忘記,就會一再重施故技,因此一旦被勒索後,對方會一直來索取,更不幸的是,人是貪得無厭的,所以才會有「人心不足蛇吞象」這句話。父親說唯一解決的方式是一開始不要做它,他說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只要做了,不論怎麼謹慎小心,都不得善終。父親的話,我一再在現今社會的新聞中驗證,老人的話真是智慧之言。

想想以前父母都有很多的機會將自己的經驗告訴孩子,現在的年輕人卻忙得沒有時間聽人說話,常會一失足成千古恨。其實,若不戒貪,連大人都會掉入陷阱。一八五四年英俄發生克里米亞戰爭,英國要運軍餉到前線,負責這個重任的是英格蘭國家銀行的總裁,他將保險箱的鑰匙掛在脖子上,一刻不分離,但是這筆黃金還是被劫走了,這是英國歷史上最大的一次火車劫案,主謀的人非常有智慧,深知人性都有弱點,不在財便在色,既然對方是銀行的總裁,錢是打不動他的心,便在「色」之上下功夫,英雄難過美人關,果然複製了鑰匙,劫走了黃金。這個總裁大好的前程也就斷送在「色」上頭。所以父親說,色字頭上一把刀!

現在社會如此陰險,到處是讓人身敗名裂的陷阱,我們該怎麼把前人的智慧傳下去,使年輕人永遠不會落入骰子被人拋來拋去的命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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